平海卫:一城安澜六百年
2026-10-14 18:14:00 林文坤 来源:湄洲日报  责任编辑:何雨晴  

八闽的海岸线,曲折萦回,绵延千余里。平海卫静卧在台湾海峡中部西岸,默然凝望着横亘在它眼前的苍茫大海,潮起潮落,往复不息。

平海村渔港 蔡昊 摄

从前这里唤作南啸,本是一座靠海渔村。村里人靠海吃海,日子过得清苦,却也安稳踏实。传闻当年朱元璋的水师巡海途经此处,陡然间风大浪急,只得进港避风。谁知船队刚驶入南啸港,风便停歇,浪也归平,只余碧海映青天,一派澄澈明净。朱元璋见此地安宁和顺,便说:就叫“平海”吧,海晏波宁,岁岁无虞。这个名字也就这么叫开了。

名字好听,海疆却不太平。元末以后,倭患渐起。倭寇勾结沿海亡命,驾船越洋,上岸就抢,烧杀掳掠,百姓不得安生。山海飘摇,百姓流离。于是,一座海防坚城,从山海间立起来。

据《钦定古今图书集成》记载:“平海卫城,在县东九十里,地名南啸。洪武二十年,因倭患,特命江夏侯周德兴相度要害,创立卫所,建平海卫城。”

洪武二十年(1387年),周德兴入闽。他踏勘兴化沿海,看中平海:背倚朝阳山,面向平海湾,三面临海,易守难攻。便在此设卫城,命兴化郡指挥吕谦督工修筑,与莆禧千户所城、南日水寨互为犄角。周德兴调福、兴、漳、泉四府民户三丁抽一为海戍兵,得一万五千人,移置卫所。平海卫就是其中之一。

据《重刊兴化府志》记载,平海卫城“周围八百六丈七尺,阔一丈四尺。墙高一丈八尺,女墙高六尺,共高二丈四尺”。花岗岩条石,错缝砌筑,很结实。城开东门、西门、大南门、小南门,各建城楼。城北倚朝阳山,不设门,山顶筑台瞭望,东见小琉球,南见湄洲诸澳。城成那天,战船列在港内,烽燧立在山巅,牢牢扼住闽中门户,也把平海深深刻进大明的海防史页里。

与平海卫同时修筑的,还有莆禧千户所城和南日水寨。三座堡垒,如三颗铁钉,狠狠楔在闽中海岸之上。

二

卫所奉行世兵制,戍边将士世袭军职,世代屯守疆防。官兵尽数携家带口而来,自此落地生根。洪武年间,5000余名驻军与眷属,自天南海北辗转来到平海。海风浩荡,涛声不息,他们就在闽地极东之滨安家落户,自此开枝散叶,繁衍生息。

《乾隆福建通志》所载平海卫职官名录中,列有指挥使刘聚、张魁,指挥同知张海、钱真、杨善、徐祥,指挥佥事孙义、孙成、王吉,此外还有数十名千户、百户。这些官兵的眷属姓氏驳杂,高、肖、白、郑、杨、花、汤、吕、原……五湖四海的百家姓,就在此处聚成了一村。日子一久,原本的地域隔阂渐渐淡去,方言也彼此交融混同,这里便成了远近闻名的“百家姓村落”。

近日前往平海采风,在天后宫前驻足片刻。师泉井静静安卧在海边,施琅亲书的“师泉”石碑,经数百年风吹雨打,碑上字迹依旧清晰可辨。文保所高双奇主任讲起师泉井的过往,也聊起平海人的根脉来处。如今平海村民,多是明代戍边将士、历代海防功臣的后裔。祖辈披甲守海,后代扎根故土,各姓相融共生,守望相助,数百年悠悠岁月就这般缓缓走过来了。

一席闲话,把600年的底色说出来了。百家姓的背后,是一部东南戍边史,也是一部家国守护史。一个姓,就是一段扎根的故事;一户人家,就续着一份守海的初心。城墙护着的,哪里只是军士甲兵,还有方圆百里的百姓,灶头烟火,人间日子。

卫城建成之后,渔民出海捕鱼,农夫归田耕耘,商贾往来贸易,渐渐都过上了安生日子。昔日森严壁垒的军事要塞,慢慢褪去了铁血兵戈的气息,成了烟火繁盛的海滨村落。民谚说:“福州大桥头,平海街坝头。”当年的市井和商贸,从这句话里还能听出一点热闹。

三

老百姓从未忘记那些筑城守疆、护佑民生的人。当年周德兴经略海疆,镇守一方安宁,后世百姓修建城隍庙奉祀,尊他为平海卫城隍爷。这座庙与卫城一同兴建于洪武二十年,现存主体建筑为清代遗存。庙宇为三进院落,依次是大门、正殿、后殿,两侧钟楼、鼓楼对称分布,规制庄严,古意悠悠。据史料记载,明宣德六年,郑和最后一次远航西洋,途经平海卫时,曾采办石材木料修缮庙宇,增建吹鼓楼。

山门处悬有一副藏头联:“平荡无偏原正直,海疆有福托威灵。”联首恰好嵌入“平海”二字,字存古意,意蕴悠长。

城隍庙与卫城同龄,如今已是省级文保单位,位列首批涉台文物。600余年岁月流转,民俗传承从未中断。正月初九行城隍巡境,正月十五循京城旧制张灯,这些古老习俗代代相传,绵延至今。

我独自漫步在古庙中,香烟袅袅,古意悠然。庙里肖姓董事说:“咱们拜城隍爷,敬的其实是周德兴那份为民的心。不管是谁,只要做官清白,心里装着百姓,就值得后人一直念他的好。”

这话虽说得朴素,却守着民心的底线。600年风雨荡涤,城墙会倾颓,楼宇会朽坏,沧海也能变作桑田。可百姓心底的公道与感念,却从来不曾轻易更改。护一方安宁,兴一方水土,这既是为官者的政绩,更是深深刻在百姓心上的口碑。

四

平海卫600年,最惊心的一页,是嘉靖年间的平海卫大捷。

嘉靖四十一年(1562年),东南沿海倭患再度猖獗。戚继光移师浙江后,倭寇竟猖狂叫嚣:“戚老虎去,吾又何惧?”乘虚攻陷兴化府城,在城中大肆屠戮劫掠。这座传承千年的名城,惨遭旷世浩劫。

次年正月,倭寇弃兴化,南下占岐头,又盘踞平海卫,凭险固守。都指挥欧阳深率军追剿,中伏,200余名将士殉国。倭寇气焰更盛,闽中海防又急。

兴化沦陷、将士殉国的消息传到朝堂,明廷震怒,罢福建巡抚游震得,以谭纶接任,调俞大猷为福建总兵,急召戚继光率精锐浙兵入闽会剿。

嘉靖四十二年(1563年)四月,戚继光驰援福建。谭纶统筹,令戚继光居中主攻,刘显守左翼,俞大猷守右翼。三路合围平海卫,倭寇成了瓮中之鳖。《明史·戚继光传》载:“继光先登,左右军继之,斩级二千二百,还被掠者三千人。”

这一仗,肃清闽中百年倭乱阴霾,是明代东南抗倭的决定性战役,史称“平海卫大捷”。

福建海防危局,由此扭转。滨海百姓,得了一阵海晏河清。

倭患肃清后,平海卫仍守海疆。清康熙二十一年(1682年),施琅奉命整肃水师,率3万余人进驻平海卫澳,操练备战,待风东渡。时逢大旱,井泉废弃,水咸苦不能饮,大军取水很难。天后宫前古井离海很近,常年水咸量微,只够居民日用,难供三军。施琅心系将士,至诚感天,井水忽变甘洌,足供万兵。施琅亲书“师泉”二字勒石,又撰《师泉井记》四百五十四字,记下始末。

沧海横流,岁月侵蚀。再坚固的石城,也难抵时光和人事。20世纪60年代,平海卫城墙逐步拆除。绵延800余丈的石墙、森严城楼、错落垛口,都湮没在岁月里。如今只存残垣遗址,默默说着旧日烽烟。

城垣虽废,风骨还在;砖石虽碎,精神不灭。承载文脉和记忆的古建,仍静静守着这片山海。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(999年)的平海天后宫,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宫内木柱擎梁,殿宇恢宏,师泉古碑、井记碑文静静立着,藏尽海丝文脉与戍边荣光。还有纪念抗倭女杰的贞女亭、彰显文脉的进士坊、崇德扬善的彰善庙。这些遗存,一起记着平海的烽火岁月和人文风骨。

古卫城墙落幕,平海向海图强的脚步没停。六百年前,这里以坚城利刃御寇守疆;六百年后,这片土地褪去军事要塞的肃杀,以包容奋进之姿向海兴业,从“御敌安澜”走到“兴业富民”。

五

古戍烽烟融桅影,新湾碧浪载渔歌。

采风那天,台风“白海豚”刚过。车缓缓驶入渔港码头,港湾内风平浪静,碧波万顷,千帆归泊,桅樯林立,一派安宁繁盛的烟火气象。

在码头遇到一位本地商户,匆匆登岸。他从归港渔船卸下新鲜渔货,急着送往市区酒楼。台风过后,渔货稀缺,订单多,他终日忙。虽步履匆匆,脸上却漾着丰收喜色。

望着他奔波的背影,我忽然懂了平海卫600年的初心。昔日,这座城御寇守土,护一方平安;今朝,这片海耕海兴业,养万家烟火。如今平海文脉昌盛,产业繁荣,天后宫联通两岸情缘。国家一级渔港千帆竞泊,年卸货五万吨,成了富民枢纽。澳仔、赤哆沙滩风光旖旎,文旅勃兴,百业集聚,滨海小城生机焕发。从金戈铁马到渔歌浩荡,变的是守护方式,不变的是向海而生、扎根海隅的赤诚与家国情怀。

夕阳垂海,落霞染空,港湾铺满金红。潮声起落,千帆静卧,山海一片安宁。城墙或会颓败,风骨不会磨灭;时代纵然流变,初心始终如一。海风照旧,涛声如故——平海卫的故事,就藏在海风与涛声之间。


作者简介:林文坤,中国楹联学会会员、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、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,莆田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,秀屿区作家协会主席。著有民间故事集《吴妈奇缘》、长篇小说《躁动的石马湖》、散文集《莆田人文手记》等,累计创作小说、散文等文学作品逾六百万字。主编地方文化丛书《秀屿商海潮生起》《秀屿非遗》《秀屿风物》《秀屿印记》《走进南日岛》《钟山百年之约》,以及秀屿区委宣传部季刊《渔村文艺》36期;编撰文化典籍《古韵琼峰》《三妃文化》《吴妈文化》《陈靖姑文化》等。作品散见于各级文学期刊及网络平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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