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景泰元年盛夏,暑气漫过莆阳醴泉半岛。年少的柯潜,手捧书卷,提着简单的陶饭瓮,轻轻推开万松庵木门,沿着蜿蜒的林荫山道,一步步走向半山腰的书院。山道两旁,白花鬼针草肆意丛生,素白小瓣舒展轻扬,远远望去,竟有几分寒梅清雅之态。山泉叮咚不息,行至石砌泉池,少年俯身掬起一捧活水,洗尽满身暑气,便倚树静心读书。 这条清幽山道,柯潜往返数载。无事时,他常独坐青石,背靠苍劲古榕。浓荫层层叠叠,隔绝盛夏燥热,细碎光影随风轻落肩头。一庵、一泉、一陶瓮,朴素无华,静静陪着少年度过那段清贫自守、笃志向学的时光。 当地人如今多称芝山为南山,山间遍植青松,泉清林静。山间古刹历经数度兴废更迭:宋代,乡人吴世泽募资始建万松庵,这里也是柯潜少年苦读时的居所。2014年,庙宇重修复建,初名万松寺,后定名礼泉禅院。相传亿万年前火山喷发造就此山,山体形似灵芝,芝山由此得名。半山腰山岩缝隙渗出的活水终年不竭、清甘温润,乡人世代称之为芝水,也就是古人口中的醴泉。 醴泉之名,有史可考。明代黄仲昭《八闽通志》《弘治兴化府志》,均承袭宋代乡里建制记载:“醴泉里,在府城东南四十里,宋属感德乡。”足以佐证早在宋代,这片半岛便称作醴泉里。民间也有醴泉之名始于唐代的说法,只是缺少史料佐证,只能当作乡中代代相传的逸闻。 方志明确记下:“万松庵,在醴泉里芝山,宋吴世泽建。柯潜少时读书于此。”现存《万松寺碑文》也印证,古时芝山林木苍郁,是状元柯潜年少修学的福地。一朝金榜题名,功成后的柯潜重游故地,写下诗作:眼底皆亲旧,相邀访白云。好山看不了,名酒饮都醺。晴旭移花影,轻鸥护水纹。莫谈尘世事,诗思正缤纷。 乡中老人口口相传,当年柯潜还曾在庵中亲题“现庄严”三个字。岁月风雨侵蚀,碑刻早已不见踪影,唯有这段崇文佳话,留存在乡土记忆之中。 2004年,南山村所立《芝山鳌鲤会小记》碑文写道:“芝山横立醴泉半岛咽喉地段,小巧玲珑,风光无限,著名礼泉因之得名,神奇绿地梅花,四季绿草如茵,水边湿地丛生小白花,灵动可爱。” 初读碑文,我心中满是疑惑。梅花喜干爽高地,怎会长在潮湿的水边?此番返乡寻泉,幸得兄长随行指点,我才豁然顿悟。那一刻心里格外意外,万万没想到碑文中清雅的“绿地梅花”,竟是山野随处可见的白花鬼针草。素白花瓣簇拥嫩黄的花蕊,散落在萋萋芳草之间,远看宛若点点白梅。它无名无闻,岁岁花开叶落,默默装点着半岛的山野四季。 我生于醴泉半岛候江古村,村居靠着芝山的余脉。从小到大,家里饮用的便是芝山流下来的泉水。年少闲暇,我也常常上山闲逛。后来地名登记,古名候江被误写成后江,又因和邻村重名,慢慢就被叫成后江仔。简简单单几字的改动,藏着一方乡土数十载的变迁。 兄长退休之后,常年奔走各个村落,寻访乡里老人,搜集乡土史料,写下《寻迹芝山醴泉》。那天太阳很猛,一路走下来浑身冒汗,我们穿梭在国道与高速路旁寻踪访古。从前这一带松林茂密、古榕参天,近百年来开山修路,地貌早已大变,所幸芝山山体还在,千年泉脉不曾断绝。 顺着兄长的指引,我们在高速内侧百米的密林里,找到了半山腰古泉池旧址。泉池方正规整,隐匿林间。兄长忆起上世纪80年代那场大旱,田地干裂,唯独这处泉眼活水不断,乡民成群上山排队挑水浇地。当年热闹的景象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 站在路边遥望岩壁,粗糙斑驳的纹路,都是远古火山喷发留下的印记。熔岩凝成山体,泉水顺着岩缝慢慢渗出,也因此这处泉池就算遇上大旱也不会干涸。清泉一路往下,滋养山下田野,镇坑亭前一方古塘常年有水,一条细溪蜿蜒穿过田间,润泽沿岸村落。 山上泉眼不止一处。乡里世代相传,另有一口古井才是醴泉真正的源头,不少文人、文史爱好者也曾慕名前来寻访。我们寻迹而去,古井就在塘边村路旁“建福水泥”门店内侧,井口已经被搭建板封起,墙缝长出片片青藤,望着封起的井口,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怅惘。古井背靠芝山,距离半腰柯潜取水的泉池与礼泉禅院不过数百米,同属一条火山岩泉脉。 我们继续前行,走在南山山道,路旁的鬼针草开得正好。花开花落,寒来暑往,草木默默见证这片土地人事更迭。 山间鳌鲤会与芝山亭相依而立,三株百年古榕撑开一大片浓荫。当地流传一则传说:山腰泉池,即当年柯潜取水之处,池中有灵鲤久饮醴泉,后来化龙护佑一方百姓。乡人感念恩泽建亭供奉,碑上字体为古异体同声字“鰞鲤会”,后人辨认不易,便改称为鳌鲤会。一则朴素的故事,藏着本地人对山水自然的敬畏。 醴泉半岛三面濒海,一面依山,自古便是莆阳海防要地,也是海上丝路沿线一处节点。据《莆田县志》所载,明洪武年间为抵御倭寇,醴泉里一共设置7座烽火台,芝山便是重要的瞭望据点。后来因开山修路和诸多原因,旧时观音阁、石狗等古迹已不复存在。 这片泉水之上,既有书香文脉,亦有刻进乡土的家国风骨。 南宋崖山海战,陆秀夫背负幼帝殉国。他的妾室蔡荔娘一路辗转来到半岛嵩山,建起衣冠冢。当年她从枫亭带来荔枝苗在此栽种,滨海山地贫瘠海风又烈,果苗难以成活。听闻芝山醴泉可以改良土质,她便日日挑着陶瓮往返两地,一瓢一瓢运水浇灌。日复一日,荒坡长出一片荔林,直到如今嵩山的荔枝依旧年年繁茂。我年少时常到此地,望着“有宋檀樾,陆公墓道”的古碑,听长辈一遍遍说起这段往事。 时至明代,倭寇屡屡侵扰沿海。芝山脚下镇坑亭一带,便是戚家军驻防、乡民一同抗倭的阵地。战事来临,百姓便上山汲取醴泉水,做饭送到前线。部将陈坑追击倭寇,不幸于秀屿海域殉难。乡亲感念他舍身护乡,取醴泉水为其净身安葬,墓旁种下野草寄思,“泉润忠魂”的故事也就一代代流传下来。 关于古醴泉口究竟在哪一片,乡里一直有两种说法。多数史料与老一辈人的口述,认定芝山泉脉才是醴泉正宗;也有不少神话相传,嵩山一带的泉泽,旧时也泛称作礼泉。两地山水相连,泉脉相通,一同滋养着整片半岛。而地名由“醴泉”变为“礼泉”,缘由也很简单,“醴”笔画繁多书写不便,读音又和“礼”相近,民间慢慢便写成礼泉。字形简化了,流淌千年的泉脉与文脉,却从未中断。 岁月流转,泉声悠悠。一汪醴泉,曾陪伴少年柯潜苦读,曾帮助蔡荔娘浇灌嵩山荔树林,也曾解戍边将士的饥渴。往日的芝山,已然一分为二,中间是高速路口,载着醴泉儿女走向四面八方;昔日危机重重的海防要地,今天是忙碌繁华巨轮穿行的秀屿港。醴泉口到底是哪一个,无从考究,但从未断绝的,是礼泉儿女追逐幸福的脚步从不停息。崇文尚义、忠义仁厚的故土往事和爱国精神,伴着一脉清泉,在醴泉半岛代代绵延。 作者简介:林金英,教师,兼任莆田市作家协会理事;秀屿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,近年来,一百多篇随感、小小说等在《福建文学》《莆田文学》《湄洲日报》《莆田晚报》等发表,有作品若干在省市区获一等奖,多篇文章被福建东南网转载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