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心目中，一座山的迷人之处，在于历代文人墨客赋予的不朽文脉。

位于秀屿东庄镇境内的象山正是一座被千年文脉涵养的名山。历史上，许多文人雅士循着山海的召唤登临此处，寻幽访胜之际挥毫泼墨，或题咏于岩壁，或寄情于篇章，把文人的襟怀与意趣，一点点融入了原本灵秀的山海风光。

秀屿象山是一座被千年文脉涵养的名山。

立秋刚过，酷热依然。我跟随文学采风团一行登临象山，再次感受闽中山海缔造的自然人文之美。

象山，“象”通“祥”，寓意吉祥。其山名由来，皆因山顶有一天然巨岩，形似大象，长有象眼，远观细察就是活灵灵的一尊“象眼观天”像。“海风吹襟袂，缥缈觉身轻”。我们攀附其上，纷纷赞叹造化钟神秀，象山寓灵奇。

“拔起在海中，海趋卑而山增高，故亦另高”的象山，人立其上，近可观村舍毗邻，远可瞰湄湾壮阔，故它又名曰“嵩山”。难怪明代莆阳进士周瑛在《兴化府志》中描述：“象山峭拔，上有万松怪石错布，如人如兽，有嵩山院在上。”此嵩山院，即象山书院也。

我想，要真正读懂象山，读懂它赓续千百年的文脉，不妨先静心品读清代郭尚先的《醴泉象山书院碑记》，也许这是我们后人“登山问道”的一条捷径。

从碑记内容可知，当时进士出身的郭尚先在四川担任学政，碑记是受老家乡绅嘱托而撰写。他说：“余素阅县志，见此里代有闻人，爱之慕之，以未获亲临其地为憾。”碑文交代了东庄自古人才辈出，他内心仰慕而以未能实地一游为憾。

获悉象山书院将“拓地兴建，以增植人才”，郭氏为家乡“文教日隆，英贤辈出”的局面而无限欣慰。此时，他虽远在千里之外，情系故乡便不假思索地援笔成篇，为后世留下一通弥足珍贵的碑文。

一座书院，乃一方“地气所钟，文星所萃”之宝地。我们不妨再援引郭氏碑文为证，“巅有巨石耸起，苔纹苍苍，结成文笔峰三字，刮去复生，古已载之县志”。一地县志记载的神奇景象，无疑为象山的斯文在兹、钟灵毓秀提供了依据。

今天的象山书院坐北朝南，分为前中后三殿，依山逐级抬升。我们驻足流连，陶醉于书院楹联、匾额营造的人文意境中。

书院前殿石柱镌刻楹联“象山有鸟皆成凤，醴水何鱼不化龙”，此联亦为郭尚先所撰，寄托了先贤对一地人才辈出的衷心祝福。中殿楹联为“理学渊源垂宇宙，儒宗奥旨立津梁”，赞美了朱子理学的不朽价值。而后殿“三学哲理融寰宇，一笔翰墨扭乾坤”的联文，立意高远，气势超拔。三副楹联写得珠联璧合、文采斐然，足见撰写者不凡的学问功底。

在欣赏楹联的同时，我们不能忽略了书院门额的题字：“文章司命”“书林”“艺苑”。它们字体端庄秀雅，笔法浑然天成，文气扑面而来。书法题字皆出自郭尚先之手，郭氏书法素有“小楷王”之美誉，其墨宝又为象山增添了一层文化魅力。

俗话说，“地因人名，人以地传”。象山自古为莆阳海滨名胜之一，少不了书院人文渊薮与典章风流的加持。而山上历代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，又给它增添了一道生动的人文风景。

“五载谈经在此间，诸生相对有余闲；崖前紫石偕朝暮，海外风潮任去还。好鸟时花亲讲席，苍松翠竹近禅关；莫云地尽无形胜，不减蓬莱第一山。”此律诗出自清道光年间莆阳人唐其章之手，道光十八年（1838年）作诗镌刻于岩体上，字迹至今依然清晰可见。

当年唐其章作为书院讲师在此讲学五年，他深情地回忆道，教书育人的岁月安闲自在，师生朝夕与崖石、潮音相伴。“好鸟时花”四季不断，“苍松翠竹”掩映山间。诗人题诗言志，自豪地向外界宣告，不要说海边地僻没有美景，这里的风光不输蓬莱仙山。

立于书院门前盘桓良久，我仿佛见到当年书院人影绰绰，听到旧时学子书声琅琅。风起云涌，山海交响；重文兴教，英才辈出，该场面是何等蓬勃向上：秀才、举人、进士纷纷涌现，当地游氏出现了“三世四科甲”等佳话。

我不禁心生感慨：在这么一处偏于海滨僻壤的弹丸之地，我们的先人却持有一份朴素而执着的信念：延师课徒，培养子弟。

当地古谚流传，“嵩山未兴樟在先”；“醴泉未有乡，嵩山先有樟”。象山不仅有书香，也有沁人心脾的樟木香。

原来，象山上长着一棵数百年的古樟树，它与书院相邻，树干倾斜卧伸，如飞龙劈空，妙不可言。古樟牢牢扎根于岩缝深处，枝叶苍郁，任凭山高风劲、石壤贫瘠和雷电鸣闪。它选择了坚守和成长，根须一条条往岩体深处爬伸，枝叶一节节往空中伸展。古樟终于成长为一处风景，庄严地宣示了一棵树也可以无比强大和坚韧。

与书院相邻的古樟也是象山的一处风景。

这棵古樟像一位淡定的智者，见证了沿海百姓求生存、谋发展的顽强斗争史。当我用手轻抚古樟的粗糙外皮，抬头深情注视它的婆娑枝叶，虽无平原林木俊俏挺拔之姿，却有盘龙旋舞、凌空俯瞰之态；虽无庭院娇花蜂蝶翩跹的柔情蜜意，却有倔强傲岸、独立寒秋之志……

象山山名由来，皆因山顶有一天然巨岩，形似大象。陈晓威　摄

当然，象山之奇还奇在山上有古老陈靖姑祖殿，殿里供奉着北宋樟木雕像一尊。山上留存着千年八卦古井一口，至今泉水终年不竭。六七棵一百多年的古荔树，诉说着醴泉半岛生生不息的生命力。

“空蒙海气荡日月，千载容我来扳跻”。下山途中，我不由想起明代兴化知府丁镛登山后留下的这句佳句。是啊，峰高不足奇，文脉添魅力；象山留胜迹，代有才人出。那扎根岩隙的古樟、终年不枯的古井、结果百年的古荔，还有那代代相传的人文信仰，早已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的骨血里，它们必将在醴泉半岛的海岸边，继续书写着属于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新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