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海潮声,岁岁不息。朝阳山脚下,平海天后宫面朝沧海,伫立千年,阅尽世事更迭与人间烟火。 早年我到平海采访抗台风时,亲眼看见大潮奔涌上岸,两层多高的巨浪狠狠撞击石堤,声势撼人。天后宫就横立在风浪前沿,巍然不动。那一刻我方才领悟,海边百姓信奉妈祖,绝非简单的祈福许愿,而是世代耕海谋生,在风浪里以性命体悟而来的精神力量。 这座古宫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(999年),距离妈祖羽化仅仅12年。最初名为灵慈宫,是妈祖信仰走出湄洲祖山祖庙、分灵四海的第一座行祠,也是妈祖文化向四海五洲传播的起步阶段。宫门楹联写道:“井养锡飞泉,万众济师攻台岛;坤灵奠平海,千年祖庙对湄洲。”短短一联,道尽古宫渊源,牵连着湄洲祖庭、台海旧事,以及依靠大海生存的闽地百姓的希望。 明代,古宫陆续扩建修整,整体格局日趋完善。可到清初迁界禁海之时,庙宇遭遇重创,殿宇倾颓,香火萧条,唯有荒草与海风常年相伴,连鸥鸟都难得经停。直至康熙二十二年(1683年),施琅平定台湾,海疆渐趋安定,随即上奏朝廷,重修古宫。时至今日,大殿脊檩之上,依旧能辨识一行字迹:“大功德主将军靖海侯兼官福建水师提督军务施琅重建。”墨迹凝于木梁,一段历史就此永久镌刻。 当地百姓常说,古宫有三样遗存值得细细品读:百柱古建、五尊雕像、师泉古井。世人将其合称“沧桑三绝”。一景一段滨海往事,一物一层人间情义。 由天后宫董事长高双奇引领,我跟随一众文友踏入宫内。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历经数百年沉淀的古朴木色,乡人习惯唤它“百柱宫”。宫宇为院落式布局,立柱排布疏密得当,梁架敦实厚重,通体漆成棕红色。数百年风雨侵蚀,木构不腐不倾,仍旧稳稳托着这一方香火。这里留存着先民顺应海洋环境的营造智慧,也是福建保存较为完好、难得一见的滨海古建筑实物。 临海建庙,与内陆、山区的营造思路截然不同。内陆宫观山寺多追求高耸巍峨,彰显神明威仪;海边造庙讲究稳固耐久。平海湾台风频繁光顾,大潮与盐雾常年侵蚀,古时匠人在这里修建宫宇,不刻意追求宏大高耸,也不堆砌繁复浮华,反而压低殿身、拓宽檐面、夯实柱基。屋身矮些,檐面宽些,根基实些,反而站得住、立得稳、用得久。这既是滨海工匠的营造智慧,也是海边人的处世品性:不与苍天争高下,只同沧海竞长久。 康熙二十三年(1684年),施琅平台功成,请旨重修古宫。他尊重先人顺应山海的营造初心,沿用宋代原有台基与柱网,精修山门、拜亭、正殿、东西两庑等,庙宇原有108根原木立柱,依靠榫卯相互咬合,构架浑然一体。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附属建筑观音殿被拆除,宫内仅剩72根木柱。每一根都是岁月的见证:它们见过宋代袅袅的香火,亲历清初庙宇残破的荒凉;听过渔民出海前虔诚的祷告,也曾见证台风夜里揭瓦掀顶的“哗啦啦”乱响。我站在红砖铺就的院埕,凝望沉静的正殿,宫灯摇曳、烛影泛红,自能感受到代代相传的人文暖意。 在万千妈祖庙宇之中,平海天后宫独有着一份少见的温婉气韵:正殿神案之上,五尊妈祖金身并排供奉,已历600多年时光。珠帘轻掩,恍若满天星光闪耀,趋前瞻仰,金身泛着温润光泽。别处多是一殿一主,这里却是五尊形貌相近的金身同殿安奉,这并非刻意标新出奇,而是隐藏着一段发生在惊涛骇浪里的陈年往事。 相传元末明初,山河动荡,烽火未息。朱元璋水师船队途经平海湾古南啸海域,突遇狂风巨浪,兵船剧烈颠簸,眼看就要倾覆。当此危急关头,5位青衣少女踏浪而来,于狂涛之中领航稳舵,引领船队驶入平海澳避险。待到天下平定,洪武登基,朝廷感念神恩,下旨塑造五尊圣像永久供奉,同时将“南啸”改名为“平海”。一个“平”字,既是地名,更是心愿:愿海波安宁、百姓安稳,愿战乱不再、海疆长治久安。 平海地处海疆要地,明洪武年间于此设立卫所,修筑海防卫城,城垣周长800余丈,常驻官兵5600人,由正三品指挥使总领防务,成为东南沿海重要堡垒。作为海防要塞,妈祖娘娘自然而然成为军民共同的精神依靠。他们坚信,五尊雕像是妈祖的一体五相,对应东西南北中五方,护佑整片海疆、普惠四方百姓。这种独特的供奉形制,贴合平海城庙相依的格局:城池紧挨着庙宇,烟火相伴着甲兵,承载着一代代百姓耕海谋生、岁岁祈求平安的朴素心愿。
师泉井成为清代收复台湾、实现国家统一的珍贵实物见证。 蔡昊 摄 古宫面对平海一级渔港码头,靠近海岸的前埕右侧,有一口远近闻名的师泉古井。井壁由108块花岗岩石条交错垒砌,井口加装铁栏防护,恰好与古宫108柱之数呼应。向内望去,井道幽深。它不像大殿那般醒目,却把江山一统的重要史事,藏在幽幽泉流之中。 康熙二十一年(1682年),施琅率领3万水师屯驻平海澳,操练兵马,整训军队,等候季风出征澎湖、收复台湾。彼时闽地遭遇大旱,平海又刚经迁界之祸,地方凋敝,淡水稀缺。这口近海古井,常年受到海潮咸气渗透,水质苦涩难以饮用,旱季更是近乎干涸。常言道: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”数万将士连基本的饮水都告急,军情悬在半空。 施琅亲赴天后宫祭拜,祈求妈祖庇佑大军,随后带领兵士深挖古井,疏通泉脉,隔绝地下咸水,至诚感通山海。一番疏浚之后,井水褪去咸味,变得清甜甘洌,泉眼日夜不断涌水,足够大军取用。用今天的水文眼光看,近海古井水质变化,或许和地下淡水径流、海潮周期、深挖疏浚等因素相关。但无论后世如何解读,“甘泉济师”并非后人杜撰,是施琅亲身经历、亲笔记录的史实。 感念天后灵佑、甘泉济师的祥瑞,施琅取《易经》“地中有水曰师”之意,将古井命名为师泉,亲笔题写“师泉”二字刻石立于井旁,又撰《师泉井记》刻碑留存。碑文内容,可与《靖海纪事》相互印证。 待到台海平定,施琅再度修缮平海天后宫。古宫、古井、古碑融为一体,成为清代收复台湾、实现国家统一的珍贵实物见证。 百柱古建,留存宋代以来滨海匠人的营造技艺;五尊雕像,承载妈祖渡海救人的民间传说;师泉古井,铭刻台海归一的家国记忆。“三绝”彼此呼应,相辅相成,让平海天后宫超越了普通庙宇的意义。它既是木构建筑遗存,也是一方信仰圣地;既萦绕渔村袅袅烟火,也是一部可读可寻的海疆史书。 如今,平海天后宫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也是全国首批涉台重点文保单位。 潮起潮落,古宫不语。它见过北宋初年燃起的第一缕香火,见过清初“截界”留下的断壁残垣、荒草斜阳;见过渔民把身家全然托付给了沧海的祈愿,也见过三军将士将一汪清泉视作制胜的希望。天风海涛循环往复,妈祖香火绵延千年,蕴藏着人世间绵长的温情。所谓“沧桑三绝”,说到底,从来不只是木柱、神像、古井几处风物承载的过往故事,更是滨海百姓刻进日常里的真实生命模样:身处苦难仍心存滚烫信念,直面凶险常怀温厚良善,历经沧桑依旧保有鲜活人间温情。 此番平海采风,凝望一座古宫与大海的千年守望,我终于明白:“沧桑三绝”留存下来的,是滨海大地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,是一脉相承不曾更改的人文风骨,更是绵延不绝、薪火相传的家国情怀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