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庄 我来东庄的机会不多,虽然同域同城,但往来甚少,只在史料里知晓一二:东庄多山近海,浮屿多异人也。东庄嵩山,未知其名由来,与河南嵩山同名。嵩者,山高也,来此山谒庙,乃古之习俗。闽省,山之高邈者,必有寺庙,仙灵多据此,嵩山也不免俗。《山海经》里将嵩山列为中岳,五岳之一,秀屿的嵩山未必有此地位。或有古人慕名而仿之,以嵩名此山。此山确不算高邈巍峨,但巨岩累然,磐石罗列,有大树郁然若盖。古人以树为华盖,以巨岩为龟灵,仿佛跃然而动,浮屿海表,所以知其有仙灵居焉。秀屿嵩山,有仙人居也,陈靖姑者,斩蛇护产,多有慈迹,明正统《游洋志》其形象始名“广福娘”,据《古田县临水顺懿庙记》记载,其形象始为“顺懿夫人”。明弘治《八闽通志》记载:宋淳祐间得封为崇福昭惠慈济夫人,赐额“顺懿”,因此得知其“顺懿夫人”封号是从宋淳祐年间就有了。清《闽都别记》里始称其为“临水夫人”。《仙游县志》里则称其名号为“天仙圣母青灵碧霞元君”。清代亟斋居士所撰《胎产辑要》(初名《达生篇》)称其为“顺天圣母”,福州民间称其“临水陈太后”。秀屿嵩山,海表高山,东临大海,西倚峰陆广舆,屋舍俨然,此山翠挹海表,独标岭外。时值三伏暑天,沿山道拾级而上,逶迤曲折,登高而望,沧海在前,青苍在后,人穿行山岩间,栋宇巍峨,闽地多庙宇,风俗也。飞檐碧彩,雕龙描凤,琉璃瓦间,光彩焕焕,诚洞天福地。听当地通晓文史者娓娓道来,如数家珍。一尊千年塑像颇吸引我的关注,故事曲折,颇为动人,大抵亦是人之常情,护其像如其护生。藏其像于壁间,反复转移,得避摧毁之厄,时非顺岁,人或有不测,塑像亦然,闻之颇感唏嘘。 在青峰岩,登高而观海,现代工业奇迹频现眼前。现代化的海港码头,忙碌异常,LNG的巨大储气罐罗列,对岸的肖厝石化城各种蒸馏塔罐设备如同错列海屿的仙山般,吐云吐雾,《山海经》有言:“东海有建木,日月栖焉。”石化能源是现代生活的必需品,也是工业的血液,这莫不是神话传说中的建木?经历这种新与旧的来回穿越,新兴的海港、工业码头、不远处的石化城,近在咫尺间的切换,青峰岩上古迹俨然,我们此行只为寻访古迹,或期冀有所邂逅,海风强劲,吹走身上的暑气。青峰岩上探旧迹,古人的榜书遒劲有力,所题内容多合我意,讶然称奇。有吕仙试剑处,一巨岩砉然中分,裂隙如剑劈,直且细也。旁有狭隙可侧身竞上,狭处需收腹方可过,转折而上则见摩崖石刻若干。一榕树如盖,荫覆数丈,有石间平台若书斋,其石上阴刻“读书处”,未知何人所留。风甚劲,此诚读书处。山上岩壑甚多,曲折未名,所喜山不甚高,岩壑藏气,云雾所栖。此行匆匆,下山途中,邂逅宋陆秀夫衣冠冢,前往凭吊一番,感慨良多。宋元鼎革之际,生灵涂炭,玉石俱焚,历朝历代,莫不如斯。人生如遇盛世,则莫之幸焉,若遭丧乱,如草芥耳,人之渺,如浮生之一粟,蜉蝣之朝夕。 一路上观山看海,所途经处,豪宅比比,感叹沧海桑田,古之人,勤奋努力,营营役役,难得一饱,于海中求一鱼,于滩涂寻一蛤蟹蚌贝,何其难哉,何况孤船赴浪,片帆下海,九死一生也。如今盛世,安居乐业,米粮丰盛,鱼肉蔬菜,市声嚣嚷,熙然往来,络绎不绝。东庄,现为莆阳富庶之地,工业重镇,名闻海内外。 平海 平海我很熟悉,经常来此游玩。平海天后宫“师泉井”为平台将军施琅所命名,清康熙二十一年(1682年),施琅奉命率水师三万余人驻扎在平海卫,准备渡海收复台湾。时值冬季,平海卫干旱无水,水源枯竭,施琅祈禳于妈祖像前,求得清泉解三军之渴。妈祖示其掘天后宫前湮淤古井,经疏浚湮淤,泉眼复现,泉涌沸出,汲之不竭。施琅感念妈祖神恩,亲撰《师泉井记》。这里需要交代一段历史,就是清朝的“截界禁海”历史,顺治十八年(1661年)至康熙二十三年(1684年)清廷实施长达23年的“截界禁海”,将沿海居民强行迁往内陆,焚毁界外资产并严禁出海的极端海防政策,造成了福建沿海巨大的人道与经济灾难。顺治年间,郑成功据台抗清,清廷以“坚壁清野”断绝郑氏粮饷接济。广东福建执行最严,史料载:“民死过半,枕藉道涂”,大量流民饿死或者沦为海盗,渔业盐业中断,外贸停滞,沿海宫祠尽毁圮荒废,所以施琅率水师来平海时,天后宫前古井湮淤无水。 一路走来,感叹沿海风景殊异的同时,也感觉沿海少古树名木,山上唯见巨石累累。沿海民居多累石为筑,因石成屋,其性格坚忍而顽强可从民居上看出。当然,现在的豪宅高楼遍地,和他们性格中不安于现状、努力刻苦、孜孜不倦地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理念有关,也是促成他们由穷变富的内在原因。穷则思变,努力进取,勇为天下先,从木业到珠宝业、民营医疗经济等等,工业求发展,环境促生存,从民生二字出发,谋取天下利,同时回报社会,丰富民众的生活。本来贸易就是沿海生存的重要选择,做生意,闯世界,做大做强。沿海人性格里的永不服输、敢拼敢闯,就像这生生不息的木麻黄、石间松一样,扎根于岩隙深处,只要有一点点水分和阳光,便可茁壮生长。这种沿海人性格,是他们事业成功的基石,也是必然的结果。磐石硕硕,若木乔乔,往来风雨,倏焉壮焉。古人凿岩以筑屋,掘地以觅泉,沿海人的肩膀如同他们的性格一样,有着钢铁般的韧性和承受力。在这里,很难听到叹息和抱怨,只有沉默和反思。穷则思变,变则通,通则达。如同这里的山一样沉默并坚韧,风雨不动,抵抗着恶劣的海边风云。 南日岛 说起南日岛,我的第一印象与海鲜有关。南日鲍鱼、紫菜、海带、黄鱼、青口贝等,味美且优。十多年前来过一次,感觉颇为荒凉,村庄与对岸的埭头等地有所差异。这次上岛,感觉镇上的房屋更高更密更美了,荒凉感消失了,民宿的兴起,文旅业的建设投入,基础设施进一步完善,令人眼前一新。山绿了,树多了,原来荒凉的沙质田园里,散漫着一些山羊和黄牛群。海边的养殖场里,“牧海”的概念如海上的一段段文字,一行行诗句。新能源的风电设备“大风车”在蓝天碧海和绿树岩山之间遍布,它们旋转着,像诗意的放大器。“桅立的帆,趁着风的鼓荡,山海之间,风拂动了旋转的诗情。”大风车旋转出一番新的世界,也将工业文明的光点燃在这荒山孤岛之上。
南日岛风电 陈晓威 摄 南日岛,古称“南匿山”,因岛远离陆地,此地多海雾,故似隐匿于茫茫大海之间。宋代及以前,称“南匿山”,明清志书中始更“匿”为“日”,二者本土方言同音。岛形似哑铃,宋元时期,隶属兴化军莆田县崇福乡奉谷里,明清时期,属莆田县六区奉谷里,明洪武二十一年(1388年)设南日水寨(后迁石城),清康熙二十一年(1682年)重建。渡轮过海,约需半小时。从石城码头到南日,海天一色,浮鸥点点,风电“大风车”列阵,浪波簇动,潮声不绝。入住的木兰雅途酒店,面朝大海,海景山景尽收眼底。从楼顶远眺,苍茫海天,雾气弥漫,日匿云雾间,顿时失色,强风挟裹着海雾,如川涌而至,海风里没有近海滩涂的那股咸腥味,多的是陌生而潮湿的大海味道。在这里,完全可以融入这种陌生的辽阔氛围中,像鸥鸟翩飞于海上,看远处夕阳辉光浮动,海面如化开的铁水般涌动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辽阔的海面,能够改变一个人的视野,也能够让驿动的心止息。人生于世,忙碌无为,一日日虚度,光阴像这江海一样,倏忽而来倏忽而去,潮起潮落,日出日没。很少有机会面对大海,思考一下自己,思考一下得与失、荣与辱。“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故观于海者难为水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”,眼界打开,就会看到自己见识的不足,大与小,是自己的感觉,也是客观的存在。看到大海了,就很难再想起用什么词来形容水之浩阔无边了,山变渺小了,人自然变得更渺小了,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,一切荣辱得失,不过过眼云烟罢了,天地浩渺,辽夐无极。 夜里,海风、海浪、涛声、风声,奏着和弦,沙滩音乐节的现代乐器无法掩盖海风和浪涛的声音,旋动的光柱不时射向黑漆漆的海面,偶尔扫过一丛浪峰,那情形如电影蒙太奇般,拨开了黑暗的幕帷,让我看到了海的内心,那里有一颗跳动着的巨大的心脏,有无数的精灵从浪涌里浮出海面,它们散作浮荡的星光和沫影。 一只手拨开了海的衣裳 雄性的肌肉,发达的胸脯 力的脉动,海的张力在撕开夜的厚幕 絮语、呢喃、微微的呻吟,呐喊或者尖叫 海水激发出原动力,耳鼓里回荡着原始的震动 光开在浪尖上,成为花朵,转瞬即逝 人在海边,成为旁观者 或者,人也是这风景中的一些点缀 音乐是感性的,青春也是感性的。在这里,南日岛的海滩夜晚,不需要太多的理性,需要诗意和冲动,需要酒和歌唱,重金属打击乐的节奏,人,或者就是那架不太发声的乐器。 “河伯曰:世之议者皆曰,至精无形,至大不可围,是信情乎?北海若曰:夫自细视大者不尽,自大视细者不明。夫精,小之微者也;郛,大之殷也……无形者,数之不能分也,不可围者,数之不能穷也。”人之能视大而察小,因为有尺度,有较量,有对比,才知大小高低,这就是音乐的启示。大海无疑是浑朴至大者,音乐,精微而至小者。人,介于这大与小之间。可以思无涯,可以觉有限。 南日岛是智者的世界,也可是感性者的世界,是音乐的,也是诗歌和美学的,是世俗的,也是天堂的。 |